夜裡一步天履醒了幾次,也不見身邊有人,身體一陣熱一陣冷,苦不堪言,他覺得自己做了不少夢,夢到了當年離開鉅鋒里,也夢到了當年遇到劍子的事,又夢到了當年和聖蹤碰面的場景,只是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沒,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始終睜不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總算是清醒了,睜開眼見到的人不是聖蹤,卻是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劍子仙跡。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躺在床上看著劍子,一臉碰到麻煩的模樣。


「唔,好友你的表情讓我好生為難,我來的不是時候嗎?」

劍子果真露出個為難的表情,一步天履知道他這個人閒來無事就愛做戲,也不想配合他。他略動了身子想要起身,卻無力的滑了一下,劍子見狀便扶了他一把,也順著在床邊陪他坐了下來。

「我聽聖蹤說你前天下午不知為何吐血暈了過去,就趕來看你。怎麼?發生什麼事?」

一步天履點了頭,卻想原來自己已經睡了兩日,不知道劍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聖蹤人又上哪兒去?便開口問道:「是他叫你來的?」

「他不能照料你,自然請我來了。」劍子看他臉白的和紙一樣,也開口問著:「你和他吵架嗎?」吵到一個吐血一個離家出走也蠻了不起的。

「誰能和他吵得起來?」聖蹤是有名的好脾氣,別說是他,就是劍子也沒辦法讓他發火。一步天履不滿的也正是這一點,和這個人住在一起,連罵人吵架的對象也沒有。「他人呢?」

「出去了。」劍子這次回答的倒老實,「但是他沒說他要去哪。」

一步天履皺起眉,顯是覺得古怪,「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去做什麼,你也讓他去?」

聞言劍子卻笑了起來,「聖蹤多大的一個人了,難道還不會照顧自己嗎?」再怎麼說北域也是他的地盤,誰敢動他一根汗毛?

明白劍子所笑為何,一步天履臉上一熱,隨即馬上想到聖蹤之所以會出門,只怕還是為了他。

一步天履本來就不是個臉皮厚的人,不想再讓劍子有藉口笑他,便又問起其他的事情。

「你一個人來這裡,疏樓龍宿怎麼沒跟著?」他這句話問的也實在,只因疏樓龍宿自從他的老巢被毀去之後便寄居在豁然之境,而退隱之後閒來無事,更是與劍子形影不離--不過,這句話說得曖昧了,其實是劍子只要有麻煩一定找龍宿作陪。有時他亦不知該不該同情疏樓龍宿,只能說劍子待他實在不薄,無論大事小事都會讓他參上一腳。

「龍宿這人也值得你關心,」劍子怎不知一步天履是在轉移話題,卻也不介意,「有個學生找他,他回儒門天下了。」

「儒門天下現在也找他問事?」

「他也享了好幾年的清福了,去上幾堂課也是應該。」

一步天履聽見這回答卻想;這疏樓龍宿跟在你身邊,清日不見得有,享福更是可遇而不可求,日日夜夜擔心自己會早夭折壽,哪有什麼清福可言?

一步天履想到這裡,雖然想笑一笑,卻笑不太出來。

「好友,你神色欠安吶!」查覺到一步天履始終憂傷的神色,劍子終是忍不住好奇問了起來。本來他就喜歡照顧朋友,對於一步天履之事更是當仁不讓,再說此事說不定與聖蹤有關,他非插手管上一管不可。

一步天履知道他的性子,即使他不願講,劍子也會讓他主動開口。

「你見到他瀑布下放的那把劍沒有?」

「劍?」

劍子像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事,順著窗口往外看向那道瀑布,視線卻教白霧擋住了,什麼也瞧不見。

「什麼劍?」他的名字裡有個「劍」字,劍術之高那是不用說的,認劍的知識也在一般劍客之上,卻也想不到聖蹤在瀑布裡放把劍做什麼?

「你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一步天履略抬眼廉看著他,「我從來不知道他也用劍的。」

他過去曾經和聖蹤交手過幾次,聖蹤掌法精妙、內力精湛,身爲北域奇人之一聖蹤武學上的修為自非一般,不過他向來只知道聖蹤拳腳功夫不弱,卻不知道他也會使劍。

劍子聽了他的話,卻想起了自己其實有好大半的往事並不曾對他說過。一步天履似乎到現在仍是不知聖蹤便是拿著一把『無遺』的長劍手刃了他鉅鋒里守衛蘭若經的十一名高手,而他既從未見過這把劍,也難怪他好奇了。只是現在這事實的真相,他卻不知道該不該向一步天履明說。

「劍放在瀑布下是有點稀奇,我以前來這裡住的時候也不曾見過。」劍子隨口亂說了起來。反正他當年住在這裡的時候那把劍根本也不在這裡,而一步天履看到的那把劍也不見得就是那把『無遺』。

一步天履看著他,像是瞧著什麼有趣的東西,「我還沒罵他什麼,你就替他講起話來了」也不等劍子回話,他又接著說道,「我看到那把劍的時候就想到了,當年我與宗主之所以不能定他的罪,正是因為找不到那把劍……」

劍子尷尬的揮揮手,心裡盤算該如何勸解方好。一步天履不是什麼死腦筋之人,卻對某些事異常的固執,若是他現在身體安好,劍子自然也不管他,只是他分明有病在身,卻心裡盡惦著此等不可能再更改之事,那不是將自己越弄越煩麼?

「你病了一場,腦子卻打上了死結嗎?」枉廢龍宿開導了聖蹤一番,結果當事人卻又要讓別人來開導。

一步天履悶聲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唉!那你又提起這件事做什麼?都過了幾十年了,他做的也夠多了,還計較這一番?」有時他們兩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弄得他這個友人挺頭痛的,卻又狠不心放著他們不管。

「我有說我計較什麼了嗎?」一步天履被他這番話弄得糊塗,卻不知道他們兩人對話何處出了差錯。「我只是好奇他留著那把劍做什麼罷了。」

「你若不計較,又怎會氣得吐血?」劍子心思極細,自他方才講了那番話早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他來此之時便聽聖蹤說過一步天履便是在近水潭之處暈倒的,若不是他見到了什麼,便是他想到了什麼,這才會一時氣鬱攻心吐血。而聖蹤慌慌張張,竟沒想過這一點。

一步天履聽他這麼一說,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麼。

「好像什麼也瞞不過你似的。」劍子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了,他也沒想過有什麼事能瞞著他。只是在他心裡,便有那一層是自己也不願與劍子分享的事。

這件事要說他計較,那他是不願承認的;可是若說他不計較,話聽在耳裡也像是自欺欺人。他不會以造化弄人四字為他兩人之間的糾纏做了結,然而他們半生周旋,要不去在意對方的過往與行逕那是相當困難的。

年輕的時候一步天履對聖蹤很景仰,不是因為聖蹤名氣很大,而處事又真如聖人一般,而是因為他與他相處久了,明白他的為人,這才與他傾心相交。可惜再好的交情,總也敵不過明白真相的苦楚。

可是,即使聖蹤真與當年蘭若經一事無關,他與聖蹤的交情又真的能夠數百年如一日嗎?

「他留著這東西,你難道不意外?」這句話,卻是他對著劍子說的。他們兩個人都是聖蹤的朋友,卻又同時被他耍得團團轉,這種心情,不問劍子,還真沒人可問了。

劍子坦然,臉上什麼表情都有,就是沒有意外。「也沒什麼好意外的。你自己也曉得的不是嗎?」

說到這裡,他們兩個人都靜了一會兒。而一步天履卻又望了窗外流瀑半晌,想起聖蹤的為人,又想起這半年來他做一切,心裡像明鏡似的突然什麼都懂了。

「我明白。」



05/08/19

*忽然覺得,這就是我說前後不對應的地方。(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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