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遺雜志三 待得天晴花已老




當聖蹤回到懸浮奇谷時,已是次日的午後時分。

他想一步天履重傷未瘉行動不便,不知他不在的這一日過得如何?他心裡擔心,卻又是遲遲不敢入家門,雖前夜他聽了疏樓龍宿一席話覺得該好好面對一步天履,然而只要憶起當夜之事,他又不知該如何與一步天履相處才好。他這番踟躕又過了不少時間,只見日頭偏西,他想終是該回去,否則一步天履孤身一人只怕不方便,於是便向內走去。

聖蹤這一路走得既輕且慢,這懸浮奇谷雖是他住了近千年的居所,但他此時不敢直接與一步天履照面,這一下繞路,一下走小徑,又花了不少時間,待得他行至那熟悉的小屋前,只見一步天履正無趣的坐在石桌前對著空座排棋。這一步天履本來並不通棋藝,這下棋的興趣是他與聖蹤熟識後才學起,他劍術雖精,但對弈的技巧卻萬萬不及聖蹤。然而他個性好強,若不勝了聖蹤便不打算罷手,是以這養病期間他閒來無事就是與聖蹤對弈,但這二日之中聖蹤因他之故跑得不見人影,他百般無聊只得一個人排排棋譜打發時間了。

聖蹤此時距一步天履只餘幾十步,若一步天履並非功力盡去現在早已發現了他。然他一心一意在那棋譜之上,心無旁騖,別說是有人接近,就算此時有人和他說話,他多半也聽不到。

他又站了一會兒,見一步天履神色似乎與一日之前無異便安心了不少;他總以為這一次的事件會讓一步天履又氣得鎮日不悅,但一步天履看來和平日並無不同。只見一步天履似是察覺了什麼,竟突然向聖蹤所立之處看去,他站在谷中,附近又無任何遮掩,自然是被一步天履瞧個正著,然而一步天履眼裡亦無半點異樣,連驚訝神色也沒有,一雙漆黑的深眸在日暮光下照得發亮,只緩緩望向他。

「你站在那邊做什麼?」一步天履問得緩慢,臉有困惑之色。他與聖蹤整整兩日未見,本來他以為聖蹤今日多半又不會回來,但他回來了卻又是鬼鬼祟祟,很是古怪。

「呃……你、你看來氣色不錯。」聖蹤本想要再多待些時候才向他表明,但這一步天履劈頭就是一問,反而讓他亂了陣腳。

一步天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對他的話大感奇怪:「託你的福。」

這一步天履之所以會寄居在懸浮奇谷全是因為劍子託聖蹤醫治他,才會在此處待了如此長久的時間,他算聖蹤的病患,而聖蹤是醫他的大夫,他氣色若佳,不是託聖蹤之福又是託誰的福了?

「說的也是。」他這麼說,聖蹤只得如此接話。其實他本早已做好了準備,無論一步天履在他歸來之後如何指責斥罵又或熱嘲冷諷,他絕不回嘴一句便是,但一步天履偏偏神色與態度皆與前日無異,仿佛那日之事全不曾發生,這樣的結果反讓他不知所措。唉!他實在不明白一步天履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一步天履又看了他一眼,只覺得他答非所問,也不理他,便逕自收起桌上的棋盤與棋子。

聖蹤見了他的動作卻是緊張:「你、你不下棋了?」他只覺得一步天履厭惡他厭惡得厲害,表面上不露聲色,心裡卻十足十的不想與他見上一面。

「我為什麼還要下棋?」

「但你方才不是下得好好的?」

一步天履被他問得莫名奇妙;他也想不到前日之事竟能讓這位曾叱吒武林一時的大人物如此魂不守舍,只以為聖蹤出去的這兩日吃錯了藥,總問些無聊又奇怪的問題。

「你要我一個人下多久?我排棋譜排了一整日了。」他的聲音雖然平淡,卻也不難聽出不滿之意。他重傷未瘉,行動不便,平日便靠聖蹤替他打點,而聖蹤兩日不在,他這兩日自然就過得比往日辛苦,這事照理說聖蹤要比他更清楚才對,此時聖蹤卻拐著彎來問,是逼他發火嗎?

聖蹤聽一步天履如此一講,頓時明白自己方才所說的話有如何摻雜不清。他聽一步天履提及排了棋譜一日,便又猜想他必定沉迷棋譜而一日未進食,他知他甚多,想到這一層心裡又更感愧咎,突然間又將疏樓龍宿所講的話彈到腦後去了。

他聲色緩和,很是客氣:「那你還是在這裡多休息一會兒,我去去就回來。」

他這話轉得又硬又怪,一步天履本想笑他兩句,但想他必定是去為自己準備晚膳,他知道他是一番好意,於是便向他揮揮手要他快去。

用餐後,聖蹤與一步天履在屋前長椅上乘涼,此時夕陽西下,一股南風捎來涼意。懸浮奇谷位於北域極南處,離中原頗近,地理環境相近不遠,雖時值暑夏,氣候不悶反涼。他們兩人通常於此時觀星賞月,雖一步天履總神色淡然,但聖蹤熟知他習性,平日總有一搭沒一搭閒扯,又或者選在此時為他把脈問診,於他而言實際上像是在盡一個大夫的責任。但他卻忘了數年前劍子重傷向他求醫時,自己從沒對劍子這般禮遇過。

聖蹤坐在一步天履身旁,在几上煮了茶,先是倒了一杯給他,然後才又倒了一杯給自己,全然不敢沒了禮數。一步天履卻不接他手上的茶,逕自翻腕向上,同時又閉上了眼睛。他臉色蒼白,這動作看來又古怪,只讓聖蹤微微一愣。

「你怎麼了?」聖蹤精通醫術,一步天履這舉動是病不是病,他一看便知,那麼這句話問的便是他的本意,而不是問他的身體狀況了。

一步天履老大沒趣的睜開半隻眼,語氣無奈之至:「給你把脈啊!大夫!你是在豁然之境吃錯藥了嗎?」

這幾個時辰下來,聖蹤不是心不在焉,便是語氣古怪,如現在這種平日習慣之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他真不知道聖蹤這一趟出門到底是在幹嘛?

「在豁然之境我怎能有如此口福。」聖蹤隨口一答,隨即又一愣,「你怎知我去了豁然之境?」

「你去了一日一夜,回來又花了一日一夜,算那腳程不是去豁然之境又是去哪?難道你去不解巖嗎?」一步天履這時又講得懶散。他本來想說是去了疏樓西風,但突然想起疏樓西風早已被佛劍分說毀去,而其主多半也是定居豁然之境,於是便改口說出了佛劍的居所。但他話說的太快,卻又忘了佛劍對聖蹤當年所為尚難釋懷,怎麼可能任他進出不解巖?

「劍子又和你說了些什麼?」他嘆了一聲。雖然他明白聖蹤是為了何事而奔往豁然之境,但他想既然聖蹤如此在意,他也不打算再提,只一再清描淡寫帶過。

「我沒和劍子談到什麼。」他說的是實話,他的確和劍子沒說上幾個字,反倒是和交情不深的龍宿聊了幾句。

「是嗎?」聽他這麼說,一步天履只緩緩了閉上了眼睛,似乎也不在意劍子和他講了什麼。他感到聖蹤右手三指已搭在他的腕上。他之前傷勢太過沉重,每回聖蹤為他把脈後都要鬱悶一些時候,他雖對生死之事看得極淡,但總不希望他人為他憂心,便常在此時閉眼不觀,眼不見為淨。

聖蹤搭上了他的手腕,卻又想起了龍宿對他所說的話,心裡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最後他只得鼓起勇氣悄聲而問:「你還在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他沒睜開眼,甚至這句話講得極淡,別說是情緒,連一點感情也沒有。

見他如此冷淡,聖蹤也不明白他是真不在意,還是早已氣在心裡。可是他那日之舉以他的身分與他兩人之間的關係來看,簡直荒唐。就連一向穩重的劍子亦被驚得不顧形象的噴了滿地茶水,他那日所為,要說不嚴重,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再說話。他想這半年來一步天履對他的態度始終冷冷淡淡,縱使他有心想補從前之過,亦是無從補起,而他現在又惹了一步天履不快,只怕一步天履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再對他和言悅色的說上幾句話。

「你很在意,是嗎?」這時一步天履又已張開雙眼,他雙眸微寒,便猶如舖上一層銀色波光,冰冰冷冷的一泓清潭。「事情過都過了,你就算再多做什麼,過去之事有可能改變嗎?」

聖蹤沒敢再看向他的眼眸,只悄悄別過那目光。其實一步天履此時所講不止是他那日逾矩之事,更有他當年所鑄之錯。正如疏樓龍宿所言,聖蹤律己甚嚴,偶有過便行自責,雖他化體已死,鉅鋒里一干人等也早已亡故,但他自責太甚,原是他本身之過,此時看來卻是旁人之過了。

「是不能。」他並非不能明白這一點,只是他自負盛名,心中難以釋懷。這卻又不是疏樓龍宿三言兩語能與之說清的了。

「既然不能,那你又在意什麼?」

自然是在意你了。

聖蹤心裡苦笑,只差沒把這句話也說出口。但他既猜不透一步天履的心思,這等看似曖昧不明的話他哪敢說,只是不答腔。其實他前夜一聽龍宿所言,心中已有了悟。不論是當年之事又或前日之事,那些事物都已是過往,他自己心裡在意,一步天履卻未必將之放在心上。龍宿說他徒留餘恨,那所謂的恨卻非愛恨情仇,而是一種遺憾。而此時一步天履都已釋懷,他要再不豁達,不僅對不起他,亦對不起自己。所謂遺憾,因有遺而有憾,他一昧自責,豈非是造成他人遺憾的主因?

一步天履注視他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你當年贈我那枚黑子的時候,向我說過什麼話,你還記得嗎? 」

這句話如同雷光一閃,似乎是讓他憶起了不少事情,他看向一步天履,那話說得極緩極慢:「你打我吧!」

「我為什麼要打你?」一步天履簡直哭笑不得,他壓根不明白聖蹤這幾句話在講什麼意思的。

「你那晚本想打我的不是嗎?現在我就在這裡,讓你好好打一頓。」他這句話說的極為誠懇,仿佛一步天履不打他,他便於心難安。

那晚一步天履的確是氣得想打他一個耳光,然他重傷在身,手勁不大,只揮了一半聖蹤就已跑了出去,哪裡還看得到人影。但那夜之後已過了兩日,現在要他打人他也早已沒那個那興緻,聖蹤這突然如此要求,他實在是不知該打還是不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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