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遺雜志二 人間自是有情痴


疏樓龍宿領著聖蹤行至境內山後,他為人聰明絕頂又詭計多端,方行百步便已盤算不下二十個計倆要引聖蹤開口。本來他也不是好管閒事之人,但既然劍子所託,他自然責無旁貸,再者他對聖尋二人之事多方好奇,反正閒來無事,就當作是打消時間也罷。

此時豁然之境月華如水,山泉潺潺,別有一番景致,但聖蹤此時心緒紊亂,自是無心賞景,只是快步尾隨在疏樓龍宿身後,只見疏樓龍宿行步漸緩,到了最後竟停了下來。

聖蹤正感疑惑,卻不聞疏樓龍宿發一言一語,他想該是疏樓龍宿正在沉思,便不多問,只在一旁靜靜等著。他望向境內一泓山泉,忽然覺得這池水像極了什麼,卻又想不起來。

「汝可想完了?」疏樓龍宿忽而輕咳一聲,向身旁的聖蹤問道。但聖蹤卻是不解其意,一臉茫然:「想?想什麼?」

「當然是想汝方才所想之事了。」疏樓龍宿微微一笑,「汝不是正為一步天履之事苦惱煩多?」

聞言,聖蹤便又知道龍宿有意提起方才之事,忽而悄聲一嘆,面有愧色:「此事該是聖蹤逾矩,只得由人恨了。」

其實他那日所為又豈是逾矩兩字,但他多年潛修,清心寡慾,世事淡泊,早年因心魔惡障而鑄下大錯,雖有心悔改但每每憶及過去仍是自責萬分,而今又做下於禮不法之事,更是心中有愧,然他百般思索卻是不明白自己當日何以如此。他停修如意法已百年有餘,這如意法當年之所以為佛門禁傳,乃因其易生心魔所致,是以修練如意法之人,不論其根基多厚,修養多深,皆會產生五欲,而人之所以修練心性,乃為除欲也,因有欲,而有慾,萬惡淫當首,這個「慾」字,要如何讓人不當心?一想至此,聖蹤心裡又涼了半截。

只聽那疏樓龍宿朗笑一聲,甚是不以為意:「聖蹤,枉費汝也曾是叱吒武林一時的智慧家,卻將此事想得複雜了。汝心中所想,是自己與一步天履間的關係該如何化解,是不是?」

聖蹤聽到這話,果真是一針見血,只得苦笑;他與疏樓龍宿相識不深,靠著劍子之面也算是與他有淺薄的交情,方才龍宿有意領他避開劍子他心裡卻是明白,但又不知道這位昔日的儒門龍首打算向他說些什麼?

龍宿見聖蹤不答,便當他默認,於是緩緩說了下去:「汝當年因一己之欲而鑄下大錯,對他有愧而想補償,至今仍自責不己,雖然於他不見得好,但也不見得不好。只是汝這般避他躲他,原是汝之過,看起來卻像是他之過了。他對汝仍有舊情,難道汝真要避他一生一世?」

「舊情?」聖蹤忽而喃喃自言:「他於我還尚留舊情?」

「汝與他之事,吾也略之一二,汝當年因蘭若經一事與他交惡,雖然此事是因汝化體所起但於他人而言此事亦同汝所做,他與汝交好,雖明知此事是汝之罪,仍千般捥回,他是重情重義之人,又極其固執,汝想他化名邪影與汝之盛名抗衡多年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等汝回頭。」

其實聖蹤本來也是極為聰明之人,雖不及疏樓龍宿,然其膽大心細,自也有其智慧所在,他當年能一舉掌控中原武林自非空有虛名。但他自退隱以來早就不再與人猜忌,加之當局者迷,他本為修道之人,又怎能輕易正視一步天履對他暗藏的情感?此時經疏樓龍宿一點,他登時恍然大悟;原來那日一步天履執棋於地,又向他要了棋子回去收藏原來是別有含意。一步天履心高氣傲,對劍子尚難妥協於他更是毫不讓步,怎麼可能告訴他這其中的用意?若非疏樓龍宿如此提醒只怕他再想個十天半月也想不清。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他了。唉!」聖蹤又嘆了一聲,甚是懊惱。

「誤會什麼?」

「先前我只以為他這一生為我所累,雖蒙我所救,心中必當恨我,我待他越恭,他卻越是氣惱,卻不知道……卻不知道原來是我誤會了他的本意。」

其實這事原也怪他不得。一步天履自居懸浮奇谷以來對聖蹤始終冷言冷語,但他總以為是自己負人在先,怨不得他人,然而事實上一步天履卻不是恨他,而是另有他情。

此時他又看向境內那一泓水泉,突然想起這水泉清澈冷冽竟似是一步天覆那雙寒凜眼眸,只是那眼裡瞧出來的既非仇亦非恨,卻是一種歷經滄桑的無奈。也許他也渴望自己能與他言歸於好,但他卻總礙於心中有愧,始終令自己在一步天履面前矮了一截,一步天履不願見他如此,自然要不高興了。

疏樓龍宿輕搖手上紫扇,與他一同觀泉,卻又緩道:「蘭若經一事早已成了過去,如今汝化體不在,鉅鋒里也早已無人,徒留餘恨做什麼?汝雖是修道人,但愛恨情仇卻比一步天履更放不下。」

原本劍子要聖蹤代為照顧一步天履便有化干戈為玉帛之意;其實恨一個人之所以困難,便是因為與那人之間尚有感情的羈絆,沒有愛,焉有恨?但與其說一步天履恨他,倒不如說一步天履對他太過失望。

既是想通了這一點,聖蹤心裡豁然開朗。他個性拘謹,深山潛修又久,既不如劍子消遙無謂,亦不似龍宿飛揚灑脫,看起來人情練達,實則不擅揣測他人的心思,否則何以屢屢敗在劍子之手。

此時月明星稀,三更已過,他想將一步天履一人留在谷中獨處終是不妥,向疏樓龍宿道謝後便匆匆自後山離去。

「好友做得好大事了。」
次日清晨,劍子忙備早膳要邀龍宿與聖蹤一同享用,豈知屋內只有龍宿一人,而聖蹤昨日夜半離去他卻是半點不知。聖蹤走了便罷,但他苦心了一個多時辰的美食最終只得進了龍宿的肚子了。

「說起來汝可欠吾一個人情吶,劍子。」
疏樓龍宿幾杯黃湯下肚,神采飛揚。他臉容本就俊美,此時精神奕奕更顯其潚灑風采。

「哦?我幾時欠你了?」
劍子提起桌上瓷杯慢飲,杯中卻是茶而不是酒。

「汝那化干戈為玉帛的大計雖妙,但若無吾這小小的推波助瀾,可也無其妙用。汝想,若吾昨日未來與他一談,他回到懸浮奇谷必定又是百般躲避一步天履,那多無趣。」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意興闌珊,倒似那無趣兩字反而是重點。

其實以聖蹤的性子,多半會如他所言。聖蹤早年即是如此,不聞己惡則已,一知有罪便行自責,他對人寬容,對己嚴厲,說來他的固執倒與一步天履如出一徹。

劍子笑了笑,也不在意。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要爭長論短也不急在這一時嘛!

05/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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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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