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人間多愚痴。』所謂愚的是名,痴的是情,人間這兩樣可說是讓人大費苦心,他是如此,他的朋友亦是如此,凡人皆如此,又何來聖愚之分呢?
山裡下了場大雨,他倉惶的避入路旁的古木下,那雨落得實在太過突然,他雖奔得極快,卻仍是溼了半身。
他對這座山的記憶很淡薄了,但他幾年前確實來過;為了找某個人、為了做某事,總之,他的記憶並不好,那些瑣事往往忘得極快,留在他腦海裡的,都是不可抹滅的東西。
他長嘆了一口氣,只見那雨勢來得越大,這時他向遠處望去,山林間唯有白茫茫的雲霧一片,只是他依稀瞧見在離他不遠的小亭裡,也有一個人正避著雨,只這一瞬,那銳利的深眸為此輕瞇,他看得仔細了,只因那人也在亭內順著這個方向望來。他雖訝異,卻不感慌亂,那人的眼神亦是如此,沒有好奇的打量,亦沒有困惑的凝視,只是淡然平靜的回以觀注。
「原來是你啊……聖蹤。」半晌,他才從雨霧中慢慢道出這幾個字。而雨有更甚之勢,透過茂盛的綠葉而撲打在他的臉上,順勢又落在他的長袍。
灰髮灰袍的修行者輕輕頷首,似乎是對來人的到來早有準備,他習慣性的邀請他到亭內喝上一杯茶,拂塵輕擺,也不多說什麼,便是輕輕朝著桌上的瓷杯一指,古木下的旅人也就點了個頭。
「難得。」
他雖答得爽快,動作卻是溫吞。只見他慢條思理的緩步入亭,那傾盆大雨早已將他全身溼透。
「的確難得。」聖蹤輕輕微笑,「我總想你這一生不會在來此處。」他望向被雨霧掩住的山林,眼裡帶著一股濛矓的感慨。
一步天履輕輕踏上石階。事實上他對他的記憶也很淡薄了。早年他們兩個人在北域行走時,大打出手不下數十次,打來打去,那為的還不就是同一件事,他們兩個都是固執的人,當年不肯讓步,現在自然也是一樣。
這些年他亦變了許多,有些事他乾脆不管也不碰,果真落得清靜的生活,只是有時他如此消態,竟也覺得失望苦悶。他非是好戰之人,亦不喜與人有鬥爭,然他對自己所尋之事向來仔細,或許世人要求的只是真象,他卻貪求一切的真理,這兩者相較,竟顯得他才是不可理喻之輩了。
想到這裡,他竟不由自主的輕輕嘆息。那桌上的茶早已涼得不見白霧,只一抬頭,便又見到聖蹤好奇似的瞧著他。
「你似乎有心事?」
一步天履順手倒去那杯早已冷去的清茶,聖蹤卻也不怎麼在意,便又替他倒了一杯。
「也沒什麼,只不過想到了些陳年舊事。」
「哦?」帶著好奇的尾音,但他的臉上仍是不見顏色。「哪一樁舊事又讓你無奈了?」
「人生的事,哪樁不無奈了?」他這次倒是答得極快。
他曉得這些年聖蹤該是很落寞的。自從他退隱山林了之後,思想和行為也就跟著澄澈了起來,但那非是他心所願,而是時勢所逼,他不會東山再起,亦不再有那種精力,是以他相當寡歡,說他是落寞也好,其實比起落寞,他是更加寂寞。
「哈哈,確實如此。」聖蹤一聲朗笑,很快的又回到了的深沉的表情。一時之間,竟無人再說話,那亭外的急雨飄入亭內,輕輕拂過他的銀髮,在空中幻作了一絲絲的白光。
「其實……我想起龍宿的叛道而行,頗感可惜。」
「三教頂峰的另外兩人又何嘗不是如此?」聖蹤臉帶微笑,似乎是對此事極感興趣。他雖非與疏樓龍宿相識,卻也算頗有淵源,甚至就某種情況而言,他與疏樓龍宿的立場極為相似,若非目標各異,實在該好好認識互相討教一番。
「當年我曾在中原武林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受劍子仙跡之託前去阻止疏樓龍宿與佛劍分說兩人之惡鬥,佛劍分說殺生入魔,而疏樓龍宿卻以此為樂,他們兩人便是天生性子相反,否則而以如此輕易大打出手。
但疏樓龍宿這個人也太過好玩了。一步天履如此想著。有人說「聰明反被聰明誤」疏樓龍宿固然聰明絕頂,卻也妄不羈,好奇的事要插上一腳,有趣的事要玩上一遍,對己越險之事越要試上一試,而他的友人們都太過較真,經不起他如此一玩再玩,只得舉劍相向了。
『所謂好人與歹人皆只一線之隔,今天汝說吾為惡,明日便又有他人言吾行善,何者強大何者有理,這就是人。』
這世間確實不可一既而論,而疏樓龍宿當年所說的話亦是這武林的定律。
「唉!」
「何必苦惱?人都是崇拜強者而鄙視弱者,若人不行善,則無人從惡,若人不為惡,則無良善之標準,強者以己為善,弱者以己成惡,若非這世上本早已是弱肉而強食,又何以有殺一人者為罪犯,屠萬人者成英雄之實?」聖蹤笑得極淺,他說得不急不徐,便當這話同家常便話一般,事實上若非他早已看透善惡兩字,此時焉有可能在此處逍遙?
一步天履愕然,竟無言以對。
他非是不懂他的話意,只是難以認同。然而當他憶及這過去他所見過的一切,卻又不得不承認他所言其實。當年他為一已信念而奔走於世,所得為何?僅是一身臭名而已。
「罷了。」輕輕嘆息。這世間即是有數不清難以辨析之真理,他亦不願強求所謂的是非與對錯。
亭內歸於寧靜,有幾滴雨落在屋簷上發出輕輕的聲響,聖蹤配合著雨聲在桌上跟著打響拍子。
以往他深山不出的時候,也曾經對音律有過一番研究,他並不像某些人只鍾情在簫啊、琴啊,這樣的樂器,他談音樂是隨意而至的,只是後來走到了武林後,對這樣的事便逐漸淡忘,到了最後連自己曾經喜歡過什麼也忘了。
有人說『一步江湖無盡期』。
走不到盡頭的人固然大有人在,但像他這般在生死邊緣遊走的人決計不多。
他是活著,而且還活得好好的,這點連他自己亦感到意外。他到今日方知原來古人所說的「禍害遺千年」是這麼樣的一份道理。
而事到如今他又該為自己辯解什麼呢?
他自認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壞人也就不提了,累得他一班結拜兄弟和他同受罪確實令他過意不去;想想過去蘭漪曾對他說的:「今朝有酒朝醉,有酒不飲奈明何?」他與蘭漪相較之下,稱不上是個及時行樂的人,但對「求樂」這兩個字,可謂各有各的研究。
人人都有個死穴,而他這個世人口中的偽善者偏偏就是太過好賭了。幾乎所有的親朋好友都與他賭過;有時賭賭家產,有時又賭尊嚴,有時拼上自己的聲名,有時算上一身武藝,到了最後不只是一條命,所有的人生都給賭的一乾二淨了。
但若有人問他後不後悔,他絕對搖頭說個不字,那做過的事便同覆水一般難收,真要後悔,也只能後悔當初何不計劃更周詳點了。
這聖蹤胡亂想了一陣,只見一步天履又好奇似的瞧著自己,打趣道:「怎麼,這一回換你想做歹人來了?」
一步天履聽了這話,不怒反笑:「歹人只比好人難當。歹人不過是要奸而已,好人可得比歹人還奸,否則就玩不贏歹人了。瞧瞧你的德性,豈不是絕佳之榜樣?」或許正與他早年被人喚作邪影有關,此時他淡笑如此,竟也有微微的邪態,確實與他口中的話相得益彰。
聖蹤聽了這話,難得一愣,忽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確、確實啊……」他笑得開懷,便如這幾百年都未曾好好笑過一番。
『自古人間多愚痴。』所謂愚的是名,痴的是情,人間這兩樣可說是讓人大費苦心,他是如此,他的朋友亦是如此,凡人皆如此,又何來聖愚之分呢?
此時亭外大雨已慢慢停了下來,聖蹤止住了笑,又緩緩起身,那灰白的衣袖卻不知在何時已溼了大半。
「你要動身了?」
「是啊。」他攏龍衣袖,「每回遇到你,我總要擔心自己還有多少歲月能揮霍。」
一步天履不滿的哼了聲,卻望向桌上的兩杯空杯,淡淡的笑了。
起2005/12/17 迄200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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