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那之後。



於是在那第一百二十七個月的大雪之後,他又踏了旅途。

「我覺得自己很懦弱。」當他如此說的時候,跟在他身邊的貓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之後又把頭低了下去。地面上只剩下雪融的水漬,以及正在萌生的大地。

「主人,」那隻貓頓了頓,帶著慵懶的語氣回答他的話,「每個人都很堅強,也都很軟弱。」他突然滑了一下,身體向前撲倒。肚子前的白毛沾上了冰冷的液體,讓他冷得打了一個噴涕。

他笑了一下,繼續向前進,沒有扶起那隻貓的意思。

他記得他離開故鄉的時候,這個世界瘋狂的不像樣。一個人殺死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又殺死了另一個人,在這些死與新生的循環裡,全部只是為了一個人類的誕生。那時候他害怕的逃走了,拋棄了他的妻子與他僅僅三個月大的兒子。他記不起他妻子的名字,也許他從來沒有認真的喚過她一次--他為自己的失憶找了一個好理由,他愛的不是那個名字,是那個人。可是他還是捨棄她而去了,連同他們兩個人因為愛而產生的結晶。但是他記得他兒子的名字,儘管他並不確定在那短短的三個月裡他是不是也那麼愛他。

「你覺得……你覺得……」他突然長長嘆了一口氣,「你覺得他們還活著嗎?」

貓從地上爬了起來,跟上了他的腳步,然後認真的思考著他突如其來的困惑。

「您是指夫人和小主人嗎?」其實他很肯定他的問題是什麼,但確認再三是他的習慣。他見到主人以緩慢的速度點了頭,很緩慢、很緩慢。

「也許還活著,」然後他望向無垠的前方,「也許和我們一樣,正踏在這前往盡頭的路上。」但那都是在也許的無盡處。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腳步不曾停下來。在聽見流水聲的同時也聽見了鳥鳴。

「他還沒出生之前,我替他取了一個名字。」

他靜靜的聽著。

「我很想忘記,可是這三年來我連作夢都會喊出他的名字。」他露出迷惘的神情,「我明明逃走了,可是還是想回去。」

「那是因為您變強了。」貓瞇起了眼睛,小小的細縫裡溢出淡淡的銀光,「當年的您很懦弱,那是因為您對他們的愛還不夠。」

愛嗎?

他又迷惘了。

他想到自己內心深處那無盡的地獄,撕裂著曾經存在這個時空裡的每一份愛,於是它們轉換成卑鄙、無恥、下流又噁心的靈魂,在這個世界苟延殘喘著,用虛偽的外貌欺騙自己的生命活了下來。在他離開愛人的第三十二個月他曾經為這件事情流過淚,那些淚水從眼眶的深處泊泊流出,不是透明的,是帶著血腥暗紅色。他的傷口就在這個顏色裡,隨著時間慢慢融化、消失。看起來好像瘉合了,其實一直都在。


「這種愛很偉大?」

「它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您認為它很偉大。」

貓撿起了地面上的為風吹落的新枝,有點好奇的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頭。

「人類為了讓它偉大於是就只好讓它是偉大的。」

他嗯了一聲。不是認同,只是一個表示。也許這一切就是這樣,人總是為了什麼而去做什麼,而不是因為有了什麼而去做了什麼。

他們走又走了一段很長的路,金色的陽光從雪白的銀地折入他的眼角,這讓他清楚的看到眼前的少女耳上的鰭和臂上的鱗,帶著深海的藍色味道從冰冷的空氣的緩緩飄向他與貓。

他想起在他懷裡死去的要離曾經也是一條美麗的人魚,在她體內鮮血流乾的前一刻依舊保持著她美麗的神態。

『我是為了愛而死的--』可惜沒有人能承認她的愛是存在的。

他長吁了一口氣,將目光落在少女黑褐色髮稍的後面一點,因為他想要避過她的眼睛。

貓輕輕的將新枝丟落在一旁的雪地,他們都沒有聽見任何的聲響。

「主人,她已經在等你了。」

等待的人點了頭,然後用著僵硬的眼神和聲音與他們對答。

「不是鬼七,是我。」

「太好了,不是鬼七,是妳。」

然後他回過身看著他的貓,貓忽然流下了眼淚,很輕很輕地,在雪地裡留下了融化的痕跡。

「你回去吧!她已經來接我了。」那些眼淚來得太理所當然,所以他也忘了該怎麼去感動。

「我想陪您到最後,只差一點了……」他吸了吸鼻子,然後看了她一眼。他們都沒了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變強的。在那個世界的瘋狂接近尾聲的時候,他猛烈的從自己混亂的意識裡清醒了過來,然後做了最後的一個決定--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他了,當他肯定自己十分堅強了之後。

「有時候,我們需要的只是遺忘而已。」他摸摸貓的頭。





2005/07/30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黑洞 的頭像
AAMK

黑洞

AAMK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