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吹寒(四)
隔天一早,靈蝶便早早起了身,為崎路人打點好早餐就準備出門去了。
看見他又換回了一身縞素,將連帽戴起,瘦弱的身子裏在慘白之下,看起來就像大家閨秀出門逃難似的。
「你穿成這樣幹嘛?」出去不怕被別人怎麼樣嗎?
聞言,靈蝶看了看自己,「我不能被認出來。」他不明白崎路人幹嘛還要這樣問,昨晚他不是把受傷的原因全程告訴他了嗎?不過,他並沒有告訴他自己在天蝶盟裡的身份,只說自己被盟裡的朋友連累,因此被追殺。崎路人沒有疑心,這樣也好。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好心的問著。雖然他知道靈蝶也有習武,但是那種三腳貓的功夫還是會讓人為他捏一把冷汗。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自己去吧!」非常有禮貌的婉轉拒絕。讓他跟著去,那不就連逃跑的機會也沒了?
「真的不用?」難得他想保護人耶!這可是千載難逢、百年難得一見的機會。
「不用。」鎮定的搖搖頭。他無法想像天下大亂的樣子是多麼可怕。
「好吧!那早點回來,這是菜單。」毫無預警的遞出不知時已手寫完畢的紙條,他沒略過靈蝶那一剎那錯愕的表情。
「……」這個人實在是……。
「黃昏前記得回來!」哈哈,他真是個聰明的大壞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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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覺得他會跟蹤靈蝶,那真是大錯特錯。
雖然欺負他是很有趣沒錯,但是比起整人,他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
畫面一改,崎路人已經來到別了數年的黑暗道。自從數年前照世明燈的師門巨變,他很久沒來此處。
一來因為他終於查到燈蝶的下落,為找天蝶盟的宮址,他自顧不暇,二來也是因為慈郎是道教人士,教有教規,即便教中有變,外人也不應插手。
一片漆黑的深黯洞窟,不見人不見物,伸手不見五指,凝著詭異氣息,很難想像一臉陽光又正經八百的照世明燈會想要住在這種地方,大概只是單純為了想要掛掛燈籠而已吧!
去掉煩鎖的禮節,崎路人一個大跨步走入黑暗道。
「好友,沒想到你今天有此興緻?」
才走了一步,慈郎溫文柔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一回首,映入眼簾便是他數年來不變的身影。銀髮白袍,衣袂輕飄,清秀脫俗的秀緻臉容難掩一絲愉悅,輕綻微笑。
「你剛回來?」
想來是湊巧。哪有可能他要進去,主人就在後面?大概是慈郎出門辦事剛回來。
輕輕嗯了一聲,微露疲態。久未見到故人,讓他近日煩憂的心情稍微好轉,崎路人大概也有五、六年沒來黑暗道,向來都是自己去找他,少有他移動尊駕的時候,這次會來,想必是有要事要對他說。
會是什麼事?
桌上二杯龍井正暖,慈郎輕啜一口,淡淡的茶葉浸入水中幾近無味,很有風度的微微一笑。
「以後還是我來泡吧!」
泡茶的人不以為然,不飲茶,邪邪一笑,看起來滿肚子壞水的崎路人似乎又有陰謀。
「有件有趣的事要告訴你,可別謝我。」
無味的茶三杯下肚,慈郎不開口問,陰謀者不開口答。那句客套的話只是為了滿足他想要吊吊別人胃口的欲望。早已對這種無聊對話免疫的慈郎相當有耐心的等著崎路人自己受不了而開口。
沉悶黑暗道再配上沉默的人,陰森的令人毛骨悚然。想不到照世明燈的修養比之過去更上一層樓,真是無事自打嘴。
「我前些日子救了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人。」
「嗯?很像?」
向來平靜的臉容起了變化,看來這一次崎路人不是單純來聊天咯瓜子。
崎路人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慈郎細心聽著,卻不知道一個長得和他很像的人有什麼特別。世界之大,廣闊無邊,長得相似卻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大有人在,何以崎路人如此好奇?
「唉!你變笨了!」
對著一直傾聽而沒反應的慈郎罵了一句,才接著道:
「長得和你很像是沒什麼稀奇,但是天底下又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剛好曾救他一命的恩人也認得你?」
「這……不過,見過我的人也不少,也許真是湊巧。」
聽到這句話的崎路人只差沒撞倒在桌上。
「他的恩人稱你為故人;你覺得和你相識至深的朋友有幾個?」
慈郎一聽,當下低頭默默沉思。
的確,見過他的人不少,但是大多淺交不深識,若真要說與他深交甚篤,除了崎路人之外,就屬十三道中的師兄弟。
可是,早在數年前天地門一役,非死即傷,逝著逝矣,而傷者則消聲匿跡,除了一個當年始終沒有現身過的玄真君,其他的人應該是兇多吉少,否則何以他尋找多年,師兄弟師卻連一點下落也沒有。
崎路人看他沒有反應,當下說出自己的推測。
「依我看,是那個玄真君的機率很大。」
聽到那三個字,慈郎心裡一震,勉強維持情緒波動的反問著。
「為什麼這麼說?」
雖然他心裡也希望是,但卻又希望不是。
如果是,那麼他只怕無法克制自己想見他的渴望而去找他。但是這麼一來,多年來的疑問必定出口;為什麼當年天地門一役發生時他不在?這個問題,問,有傷情誼,不問,愧對師門,但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如不知道來得好。
「老實說,我以為早年靈蝶的外貌頂多是和你相像罷了,但是現在在我看來,豈止是相像,根本就是神似,想必是救他的人為他改變的相貌。」
「為什麼要改變別人的相貌?」
崎路人忽地賊賊一笑,「當然是賭物思人啦!本來他就長得像你,他恩人醫術高超,小小改變一個人的外貌有什麼困難?」
聽見崎路人講到『賭物思人』,慈郎粉白的臉登時變得通紅。
「你胡說,玄真君不會做這種事。」
「哈!我可沒說一定是玄真君,我只說機率很大而已;莫非你希望他是?」
「你……」知道崎路人頑心又起,他沉著臉,故作鎮定。「說真的,他真的沒有理由為了這種事改變別人的外貌。」
見目的達成,崎路人收斂微笑。講正經事的時候,開玩笑要見好就收,不然當事人真的發起飆來,就再也沒有商量的餘地。那他滿腔的好奇心該向何處發洩去?
「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因為他也在找你。」
「找我?」
看著慈郎又一臉疑惑的神情,崎路人真忍不住想看看他腦袋究竟在裝些什麼。
「你想他沒事把靈蝶的臉變得和你如此神似要做什麼,就是要讓你去找他。」
「找……找他,不可能,不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何以尋他數十年沒有下落?
崎路人肘靠著桌子,右手撐起臉,劍眉輕攏。
「這也是我想不透的地方,所以……你的朋友之中,還有誰有這種能耐?」
聽說十三道眾人個個身懷絕技,不過他無緣一見,只是偶爾聽慈郎講起。要把改變別人的相貌,除了疊影神變這套武功之外,也可以用醫術來做改變,這並非不無可能。不過,如果不是醫術絕倫的玄真君,那還會有誰?
慈郎低著頭,沉思半晌才道:
「或許是明真君。」
「明真君?那個善工的明真君?」
輕輕打了下自己的額頭。對喔!怎麼忘了這個傢伙。
慈郎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要說醫術,十三道首推玄真君,但是要論奇工,應屬明真君才是。」
回想起在聖龍口的日子,玄真君總是沉穩內斂,明真君卻心巧思捷,要說做這種事,應該是好玩的明真君才會有這種想法,玄真君的個性,無論如何也做不來。況且明真君和他交情也不錯;這麼說起來,是明真君的機會就大了點。但是……
「但是,明真君也有參與天地門一役,雖然不知道他的下落如何,但我總是想在……」
「你既然沒事,那他當然也還活著。」崎路人搓了搓下巴,「但我還是覺得玄真君的機率比較大。」
他是不懂慈郎與十三道的交情究竟如何,但是靈蝶口中的救命恩人個性龜毛,與慈郎印象中的玄真君倒是有幾分神似。
「唉!空口無憑,光是我們在這邊猜測也沒有用;你就不能為我引見?」
說來說去,還不如直接見面問一問比較快。反正他好奇到底是什麼人與他相似,又相像到了何種程度?
「再說吧!」崎路人一講到他,便誇張的嘆了口氣。「那小子看起來雖然和你一個樣,不過可比你精明得很,老實說我覺得他並不是很信任我,再加上有件事讓我很納悶……」
難得見到這最不老實又愛耍人的傢伙也有納悶的時候,忍不住開口問:
「什麼事能讓你納悶?」
「他身上中的毒,我見過。」
湛藍的眸色一沉,這件事顯然是他遇上最怪異的巧合之一。
「你見識廣博,有什麼東西你沒見過?」
「重點是……他身上所中的毒,剛好和數年前讓我兄長致命的毒是同一種。」
應該不可能那麼巧,這苦境的人都會蛾飛蝶舞這武功吧?
「你的意思是……」
看來崎路人會懷疑這個人的來歷,不單單只是因為與自己相像的原故,果然還有別的要素。
「我懷疑他和燈蝶是同一掛的,但那也只是猜測。他身中巨毒,說不定正是燈蝶下的毒手……也說不定……」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任何有可能的情況都會發生,所以他也不言諱以下事件出現的可能性。
「他是來殺我的。」
「有可能嗎?」
照崎路人的說法,靈蝶與他根本是萍水相逢;當日如果崎路人再遲疑片刻,那靈蝶就非死不可,說他有陰謀而來,似乎有點牽強。
「我猜的啦!」沒證據,就叫做『猜』,反正猜一猜也沒什麼。就算事實真的如他所推測也無所謂,反正他見招拆招。
「時空隙縫出現的時機,有心人不難見到,燈蝶也是經由時空隙縫來到苦境,說不定他早就發覺了我的存在,想在我六式合一之前先下手為強。」
不過也因為這一點,他練功的時間必須更緊湊才行。
「那麼,你還是先處理你自己的事先吧!不過,我覺得靈蝶應該不是你所想的那種人。」
崎路人生性僅慎,要他不懷疑別人只怕比叫他別惡作劇還難,但總是一心離去的靈蝶怎麼可能真的想要害誰?
「是不是,日後就知道了。」
聳聳肩,不想為了這種事和一臉濫好人的傢伙辯解,一手拿起自己泡茶,倉促喝了一口:
……以後再也不泡了……
看著崎路人一付胸有成竹的樣子,善心人士忍不住勸了一句:
「不管他有心無心,你都別做的太過火,要是他真的被你氣得一走了之,那我們就真的什麼線索也沒了。」
頑皮的美青年眨了眨眼,嘿然一笑:
「放心吧!我想留的人,即使有腳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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