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盡頭

 


其實人生是有相當的絕望性的。

我將之稱為後悔的進行式。

那是因為人類總是無時不刻的在後悔著,對自己下的決定而痛苦。

還活著的原因是因為自己還沒有找到死亡的理由,死亡的原因卻是因為再也沒有活下去的藉口。

如此說來,其實人類無論如何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理由,藉口其實並非是必需品。

言語和文字是一種逃避用的特殊符號。也唯有注意到這一點,人類才能在痛苦之中成長,並且遺忘所謂的過去。

人類非死不可,因此總會在死前認真思考著跨越盡頭的前一刻,也因為人類非死不可,所以遺留下來的東西對死人而言相當相當的重要。

我是一個喜歡內心深處的感慨用筆寫下來的人,盡管文詞語意並非如此通順,但是我覺得寫下來的東西對我而言相當的重要,但是因為我很年輕,當然啦!和比我更小的人比較起來我是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是對年齡大我超過二十歲的人而言,我是相當年輕的,而且正在這個世界綻放我的生命。我希望自己趕快老去,因為我不想在如此年輕的情形下對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的感慨。

有些事並非要等到年老的時候才會產生感慨,因為這種事不一定會在年老的時候發生,只是當你到了那個年紀,你非對這件事感慨不可。

這件事一直在我的生命裡進行。



第一次看到人類的死亡是在十五歲的時候,當時走向盡頭的人是我的奶奶。

一個和我有血源但是卻又讓我感到模糊的人。

我覺得我這一生沒有愛過她,除了家庭因素之外,我想也和她不曾愛過我有關。

只能說重男輕女的社會讓我們忽略了對彼此的感情。

我一直以為我看見親人失去靈魂的身體會感到悲傷,甚至因為痛哭失聲的落淚,但是我並沒有,在守著她遺體的短短幾天之內我用著相當平常的心態看著其他人對她的死忘感殤悲慟。

我想我當時一定是太年輕了,所以對人類的死亡只是用著相當不干勢弱的心態面對。

也就是因為對死亡總是用著不畏的態度面對,所以我在心裡將死亡美化了,而認為死亡並不是一件相當可怕而讓人恐懼的事。

用著散漫的態度討論死亡,並且不知死活的想要接近那所謂的盡頭。

那樣的情況,就叫做無知。



兩年後大伯也死了。

他一點也不老,只比我父親大上幾歲,我同樣的對他沒有深厚的情感,只是為他的死感到可惜,因為他還有一個妻子,三個孩子。

讓我感到可悲的,不是他的死,而是他尋死的原因。

他在奶奶曾經待過的屋子裡懸樑自盡,結束了他還大有可為的一生。

我不想用自己的思考來看待別人,但我總覺得這世界有一半以上的人類都曾經和他一樣想要逼迫自己走向盡頭,他們當然也不害怕死亡,但是也不熱愛死亡,他們只是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直到此時此刻,我還是不覺得死亡有什麼可怕,但是我也不想再追尋人之所以不願意再活下去的理由,畢竟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活過是什麼樣子,那就是像要眼盲的你拿起畫筆畫出你看到的風景。

這個世界是漆黑還是空白?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日本人喜歡把自殺浪漫化,他們覺得死亡是一種美學。

相當的美。

生命即將綻放的同時,一如生命即將凋零殆盡的瞬間美麗。

我與遠赴日本學習戲劇的友人時常沉浸在這樣的話題裡,對於日本人心中所謂的死亡美學,有著無比的憧景。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這是他卸下台前面具後最常說的一句話,我想那與他對人類的生與死有著相當的體悟有關。

平時我們除了談論莎翁悲劇裡的人物性格之外,最常提到的,就是日本武士道中的節操。

幾年前練習劍道的時候,有位特別的教練曾經教過我們切腹自殺的方法。

首先,你會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陪在你的身側,他會目賭你的死亡。

他不會阻止你的死,因為他知道你將要死,也知道你為何而死。

所以他看著你死。

然後你可以開始拿起你的劍,將之刺入你的下腹,此時你會痛苦,可是你還不會死,也還不到將死的時候,你該用劍尖狠狠的挑起,讓它扳動你的脊椎,你會聽到冷冷的鐵片將他撥開的微小聲音,「咔」的一聲,很清脆,雖然你的朋友離你很近,但只有你一個人聽的到。

那就是你轉動死亡之門的門把的時刻。

此時你可以隨意的將劍由腹部中央由左向右或由右向左劃開,你體內的血液會隨著你的劍泊泊流下,然後你看到你體內的東西在此時此刻真正的釋放了。

很痛苦,當然。可是身為一個武士你約束自己不可以有痛苦的表情。

你的朋友會在你尚未感到痛苦死亡的時候砍下你的頭,成全你,讓你走向盡頭。

然後死亡就變得完美了。

「當我死掉的時候,我仿佛還能聽見台下的掌聲。」

他出身在戲劇世家,父母都曾經是演員,所以講起話來難免也像在練習台詞,但是這句話聽起來感觸特別不一樣,他從來不否認他也想要奔向所謂的盡頭,可是卻又會覺得自己沒有拿到奧斯卡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喔!所以你想死?在舞台上死去?」
我說,然後也想著我心目中完美的死亡方式。

「如果你跟我一樣對這樣的事物有熱枕,你就會想要這麼樣的死去。」

「是啊,我現在想要切腹而死。」
我想那種熱枕來自於我對劍的熱愛。

「是嗎?你終於承認你也想死了。」

「沒有什麼承不承認的,它一直在進行不是嗎?」

「切腹而死啊……感覺上在舞台上那樣死去也很不錯,不過我覺得要把表情裝得要痛不痛很難。」
他突然又在舞台中對死亡認真了起來。他總是想要演好每一個他想要挑戰的角色。

「放心吧!」我揮了揮手,拍拍他的肩。「我在你達到痛苦頂峰的前一刻砍下你的頭。」

他很習慣性的笑了起來,因為我們總是拿彼此的生與死開玩笑,不過這一回他笑的有點苦澀,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我的玩笑開過頭了。

「我寧可是我砍下你的頭。」

然後我也笑了,但是不苦澀。

因為他總是會在這種時刻展現他對友情的溫柔。

我該說能夠與一位願意殺你的人相交是一件相當榮興的事嗎?



今年過年後,爺爺也跟著走了。

我有點懊惱。因為我覺得我還是不夠愛他,所以我沒辦法為他流下任何一滴眼淚。

但是也許是因為這一回我確切的看到了他臨走的突兀,所以我明白了我為什麼早年是如此的無知來看待死亡。


結束了一百天的喪期,我難得的回到外公家看外公。

我們家有家族性遺傳的糖尿病,不算絕症,但是無藥可醫。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認清了我的無知,我發現我害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是死亡在侵蝕生命的那段時刻。

外公中風有一段時間了,他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而起不了身,他不能說話,聽不見聲音,拖著自己的身體動了好幾次的手術。

我知道死亡一直在進行著,可是在他蒼老的身體上卻是如此的明顯。



有那麼一回,我回到老家看他,我站在床畔看著他,輕輕的叫著他,然後他醒了,看著我,一臉茫然。

以前他總是會微笑的叫著我的名字,用他講起台語來相當好聽的聲音跟我說歡迎回來。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跟他一起住過,我以前很喜歡跟外公一起睡在閣樓的小房間,過去我只是覺得睡在閣樓很好玩,但長大後我才知道,那是因為我要住在這裡,房間不夠,所以外公才得要住到閣樓去。

他一直愛著所有與他有關的人。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可是當我看到那雙茫然到不知所措的眼神的時候,我相當的難過,非常的難過。

他想了很久,才叫出我的名字。

他嘴在中風後很難隨意的張開,可是他還是努力的,想要從那樣的嘴,叫出我的名字。

在我聽見他講出我名字的一瞬間,我轉過身去將自己眼眶裡即將掉落的淚偷偷拭去。

我現在才知道我有多愛他。




又過了幾個月,外公的情況好了很多。

他這一回甚至沒辦法叫出我的名字,但是他的眼神不再茫然。

我覺得那個時候的所有事物都沒有盡頭。

從知道他得糖尿病開始,他的孩子們就常常會抽空回來看他,陪他看電視,陪他吃飯,讓他看著自己的孫子在旁邊鬧。

我們都知道久病厭世,但是我們不想讓他這麼樣子一路想下去。

雖然我們都知道看電視,講話,對他而言都沒有任何的意思,因為他聽不清楚,也看不太清楚,可是我們就是想要這麼做。

讓他覺得一切就像他還完好如初一樣。

那一天弟弟和表弟們佔據著外公家的電視機玩起電動來,我在一旁代替有事要先行離去的舅舅餵外公吃飯。

我像是照顧孩子般的為他將每一口稀飯吹涼,為他拭去由嘴角滑落的菜渣。

剛開始他相當不習慣,因為平常為他做這件事的人常常是表哥或外婆,我也很不習慣,但我想他的掙扎比我來的多了。

因為當你需要別人照顧你的時候,就表示那東西進行的速度加快了。

即使此時我故意忽略他的盡頭,但他的盡頭仍然存在。

我在他開心的看著弟弟們玩樂的同時又轉過身去擦掉自己的眼淚。


其實我想真正讓我感到害怕的,是讓我看到別人正走向盡頭。

因為以往我所瞧見的,都是已經雕飾得完美的死亡,我所見到失去生命的事物,就一如它從來不曾存在過,所以我沒辦法感殤。

但是現在死亡確切的在我眼前進行著,我看到一個生命的凋零,看到他正在流逝,然後我卻無能為力。

最是人間留不住,白首辭鏡花辭樹


我當然什麼也留不住。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有形的事物都會在盡頭消失。
但是人類的信念與思想,卻會因傳承而流傳。

我們總會在時間的終點來臨前將一切淡忘,但是經由信念而遺留下來的羈絆卻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永恆存在。




「有些事你必須等到死掉的時候才會知道。」

但是死亡終究是一輩子的事情,那不同於站在舞台上的謝幕,死亡留在人心裡的,絕對不只是掌心響起的聲音。


人非死不可。

因為生命正在進行,死亡也正在進行。

我可以很坦然的面對自己的死亡,但是卻不能忍受他人的離去。

我想那是因為我單純的是一個人類的緣故。

對嘛!一個很單純很單純,有感情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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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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